纯肆谢过,抚裙坐在小几旁边。小奇从桌下爬出来,和她嘶嘶地打着招呼。
过了一会儿,彤华抽出一本书来,坐到了纯肆对面,问道:“悦姬送回来了没有?”
昨日南玘称醉从宫中大宴告退,转头又更衣来到了惊鸿坊。大演进程过半后,便有管事来这边请示,问是否叫悦姬前去。
惊鸿坊的姑娘都是清清白白的家世出身。昨日彤华不在,管事问到了大当家谢年年处。
谢年年自然不许,反倒是那管事说,悦姬自请前去了。
纯肆如实答道:“人还没回来。倒是别馆里有信儿,说是南玘很喜欢她。”
彤华翻开书,细细研墨。
这是她在定世洲便独用的藏金墨。以此墨书写后仔细观之,可见浅金色流水纹随笔锋而走。她带来处理人间繁记事务,多年来旁人眼热繁记生意,却没办法假造一封文书。
彤华便以此墨在书上作注。
她一边写,一边想悦姬这个人。
原是无意间撞到了这么一个小姑娘,走投无路食不果腹,嗓子虽有些哑了,却还勉强听得些金石之声。
她将悦姬带进了惊鸿坊,给了她一条活路。原是快忘了的人,此刻却跳出来成了意外。
她随口叹了一句:“难得偶尔行好事,可惜竟不得好结果。”
彤华的笔停在最后一划,她只写了一句,似乎找了许久的书,也只是为了写这一句。
她拿起书轻轻吹了吹快干的墨迹,语气里有些模糊不清的危意。
彤华放下书,将毛笔挂在笔架上,纯肆这才隐约见得那一句。
掣开金殿锁,撞碎玉楼钟。
那两个字混在一句话里,瞧不出什么特别,却在灯光下泛出流水金纹,带着一点崎岖,比不得旁字落定安稳。
彤华起身,合上书页,封面上再一看,不过是一本普通杂记罢了。
纯肆心中细细思索了一下,终于想起了下一句。
贪程未归客,徒自觅行踪。
纯肆在她身边的时间,不足以知道太多旧事;可她在她身边也很久了,如这简简单单一句诗,足以让她想起许多隐晦。
纯肆不觉抬起眼来看向彤华。
她将书放了回去,站在窗边看繁华的大昭上京,手指轻轻敲着窗棂,手腕上的玉镯轻轻晃,流转的光华都消弭在玉石中摇曳的火焰里。
她狭长眉目如寒潭寂静,深冷绝情。
房门外有人轻扣三声,道:“祝当家,沈公子来了。”
沈是皇后姓氏,原景时行走江湖,一直借母姓化名沈时。
彤华闻声,开始思索自己要不要装作不在。
倒是纯肆笑了,同她道:“自打这位回了上京,寻您也不少次了。您还能一直躲着他吗?”
原景时在外头等了一会儿,见惊鸿坊的纯姬姑娘从房间内走出,与他见礼道:“见过沈公子。祝当家在里头等您呢。”
原景时笑着点了点头,走了进去。
他盘腿坐在外间的矮桌前,见彤华走出来,俊朗的眉眼泛起笑意来,将手边的东西推给她道:“城南那家馄饨铺,鲜虾青豆馅的就卖早上这几份。我想着你好久没吃了,给你带一份。”
他衣着素净,难掩贵气,安安静静地笑起来,便知是哪家高门无忧无虑的小郎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