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,科尔沁的风,用最粗暴、最直接的方式,给我这双瞎了半辈子的狗眼,狠狠地洗了一遍。
虽然疼得钻心,虽然流了一脸的泪。
可这心里,却他妈的前所未有的清亮。
我揉着发红的眼睛,世界在泪水的冲刷下,竟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干净。
连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风渐渐小了。
沙尘也慢慢沉降。
阳光费力地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,给这片苍茫的大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我重新发动了“老伙计”。
心情,无比畅快。
我甚至忍不住,哼起了小时候我爹常听的那个小调。
“咱们工人有力量,嘿!咱们工人有力量……”
跑调跑得离谱,嗓子因为刚才的哭喊也哑得厉害,但我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哼着,吼着。
我感觉自己不是那个为了十万块钱亡命天涯的礼铁祝。
我就是个东北的卡车司机。
这片黑土地,是我的家。
我拉的不是货,是给我自己家送东西。
我不是在奔波,我是在回家。
这种感觉,让我的腰杆子,不知不觉地挺直了。
抵达通辽市区,已经是下午。
我找了个地方把货卸了,运费到账。
然后,我没急着找下一单,而是找了个洗车店,仔仔细细地给“老伙计”洗了个澡。
看着它被冲刷得锃亮的红色车头,我也去旁边的公共澡堂,搓了个澡。
把自己从里到外都收拾利索了,我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。
晚上,我找了家小饭馆,点了一盘“溜肉段”,一碗大米饭。
店老板是个蒙古族汉子,汉语说得贼溜,带着一股浓重的东北味儿。
我跟他唠嗑,问他通辽这地方,到底是算内蒙还是算东北。
老板哈哈大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。
“老铁,你这问题问到根儿上了!”
“我们这儿啊,身份证上是内蒙人,一张嘴,是东北人,心里头啊,是蒙古人!”
他说,通辽是孝庄皇太后的老家,是嘎达梅林的故乡,蒙古族的文化底蕴深着呢。
但地理位置上,又被东三省包着,所以说话办事,生活习惯,跟东北人一模一样。
“我们这儿,就叫‘蒙东’,蒙古的东边,东北的西边,两头都占,也两头都不算,卡在中间了。”
老板的话,让我心里一动。
卡在中间。
我又何尝不是呢。
回不去过去,也还没到未来,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