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令下,数辆执法车,如同一支无声的钢铁箭队,悄无声息地,滑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。
凌晨两点整。
行动车队在距离目标工厂一公里外,熄灭了所有车灯。全体人员下车,徒步,在荒草丛生的土路上,悄无声息地,向那座蛰伏在黑暗中的工业巨兽,摸了过去。
越是靠近,那股从工厂内部传来的、低沉的机器轰鸣声,就越是清晰。
那声音,像是被困在地下的巨兽,在发出饥饿而烦躁的咆哮。它证明了赵承平的判断——这座工厂,在用白天的“死亡”,来掩护它夜晚的“罪恶”。
赵承平与钱卫国打了个手势,一组执法人员,迅速散开,如同撒开的一张大网,将工厂的所有可能出口,全部封死。
他们来到了那扇冰冷而厚重的电动铁门前。
门,关得严丝合缝。高高的围墙上,那圈带刺的铁丝网,在微弱的星光下,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“行动!”
钱卫国一声低喝。
两名身强力壮的执法队员,上前一步,举起手中的铁拳,重重地,砸在了大门上。
“咚!咚!咚!”
沉闷的敲门声,像是战鼓,试图盖过厂区内那不祥的轰鸣。
“市场监督执法!开门!例行检查!”
洪亮的喊话声,穿透了铁门。
然而,门内,除了那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,没有任何回应。
足足过了五分钟,里面才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和一个极不耐烦的、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嘶吼:“谁啊?!大半夜的,奔丧啊?!”
门,没有开。
赵承平的眼神,瞬间变得冰冷。他在给对手,争取销毁证据的时间。
他果断地对钱卫国点了点头。
钱卫国不再犹豫,对着对讲机,发出了最后的指令:“破门组,准备!”
早已待命的、一辆装载着液压破门器的工程车,悄然上前。在刺耳的警报声和金属扭曲的尖啸声中,那扇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铁门,如同纸糊的一般,被硬生生地,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!
当执法人员如潮水般涌入工厂的那一刹那,眼前的景象,让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执法队员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里,根本不是一个工厂。
这是一个活生生的、正在高速运转的、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——人间炼狱!
刺鼻的粉尘,混合着油漆和金属切割的焦糊味,疯狂地涌入每个人的鼻腔,呛得人无法呼吸。巨大的、没有经过任何降噪处理的机器轰鸣声,震得人耳膜发痛。几十盏大功率的、晃眼的白炽灯,将整个巨大的厂房,照得如同白昼,也照亮了那正在上演的、一幕幕令人发指的罪恶场景。
——在厂房的东侧,是一条“水泥偷换流水线”。
一座巨大的、简陋的搅拌机,正在疯狂地转动。几个只戴着单薄口罩的工人,正机械地、一铲一铲地,将旁边堆积如山的、颜色灰暗、明显混杂着大量石粉和不明物质的劣质散装水泥,送入搅拌剂的血盆大口。
而在流水线的另一头,数十名工人,排成一排。他们的脚下,堆放着成千上万只崭新的、印着“海螺水泥”、“金隅冀东”等国内最顶尖品牌标识的包装袋!
他们木然地、熟练地,将那些刚刚搅拌出来的、还散发着热气的劣质粉末,灌入这些名牌包装袋中,然后迅速封口、码放。在他们的身后,一座座由假冒名牌水泥堆砌而成的“水泥山”,已经拔地而起,其规模,足以让任何一个正规的建材市场,都为之汗颜。
——而在厂房的西侧,上演的,则是更为触目惊心的“钢筋整容术”。
几台锈迹斑斑、却被改造得马力十足的拉直机,正在发出刺耳的尖啸。工人们将一捆捆从各个拆迁工地上回收来的、早已过了使用年限的、锈迹斑,斑的废旧钢筋,塞进机器。经过拉直、切割、打磨之后,这些原本应该被送进炼钢炉的“工业垃圾”,竟然又恢复了笔直的“身形”。
但这,还不是结束。
在流水线的末端,几个工人,正拿着高压喷枪,将一层亮银色的油漆,均匀地喷洒在这些“僵尸钢筋”的表面。几分钟后,当油漆晾干,这些由废铁伪装而成的“全新国标螺纹钢”,便在灯光下,散发出了足以以假乱真的、崭新的金属光泽。
整个厂房,就像一个巨大的、高速运转的癌细胞。每一个工人,每一个零件,都在有条不紊、分工明确地,为这个城市,源源不断地,制造着致命的“毒素”。
执法人员当场查封了生产线,扣押了所有成品和半成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