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的骨头全碎了,背不得也抱不得,只能慢慢在沙地上拖动。我抹掉眼角的泪,正要拖着他朝后面退,从面前不远的水湾里,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。
“别丢下……别丢下俺……”
我一听就听出这是白娃的声音,他的声音有气无力,显然也是伤重之余垂死的呼喊。我转身就奔向河湾,抬眼看见白娃化回了人形,像条将要死去的鱼,死气沉沉的飘浮在水面。这个小家伙的真正来历,我还不知道,但如果不是他之前拼死阻挠残尸,爹或许早就被击杀了,我没想那么多,抬手把白娃从水里抱上来,负在背上。
在庞雷山的协助下,我带着爹和白娃,退到了冷哥他们身后。白娃后背上的伤口深的见骨,伤势虽然重,不过一时片刻还不至于死去,可爹的状况极其不好,我的心一直高悬着,把着他的脉,松都不敢松,唯恐他的脉搏会突然消失。
“爹……你怎么样……怎么样?我是九儿,你看看我,我是九儿……”
已经失去了知觉的爹,好像真的在昏沉之中被我的呼喊所唤醒,我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声,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,紧接着就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他没有力气,甚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,眼睛只是张开了一条缝隙。在爹睁开眼睛的时候,我惊恐莫名,因为我看见爹的眼睛,仿佛变成灰色的了,完全被死气所笼罩。
他一句话也说不出,但他能认得出我,也看得到我。
他那只尚算完整的手,在筛糠一般的打颤,他想要伸手,和从前一样,摸摸我的头。可他的臂骨是断裂的,这条手臂,当年可以握着龙头棍打碎大山,然而如今,却连抬起来的余力都无存了。
爹不能说话,动也动不了,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难见的躁动。
不过这丝躁动,很快就平息了,他灰扑扑的目光,和过去一般的淡然,镇定,只是在镇定之后,他的目光里,又好像包含着千言万语。
我仿佛能读懂他的目光,他似乎告诉我,他就要死了,他无惧生死,但却想让我好好的活下去。
轰隆!!!
在我焦灼不安的握着爹的手的时候,河滩上的战团,好像一下子炸裂了,蚩尤的残尸被纷飞的无形巨浪掀上了半空。风卷尘沙,战团若隐若现,所有人都能看到质朴老人依然静静无声的站在战团中。
蚩尤残尸在半空中挣扎扭动,质朴老人微微抬起头,稳重如山岳的身躯拔地而起,他的身上,缭绕着一片血光,血光里有神圣的气息在不停的流转。
质朴老人好像化身成了一条血红的龙,在长空搏杀残尸。血光铺天盖地,昔年禹王自刎时留下的一点神血,光芒映照四方。残尸完全被血光所笼罩,身躯轰然四分五裂。
碎裂的残尸噗通噗通从上空落入了河水里,圣域旁门皆都大惊失色,他们有恃无恐,依仗的就是这具战神残尸,但质朴老人凌空震碎了残尸,成群的强敌心里都没底了,诚惶诚恐。
残尸坠河,像是一堆无用的残渣,被河水淹没冲走。半空中只剩下质朴老人的身影,身影被血光所缭绕,顷刻间变的淡了,又淡了。只是眨眼的功夫,质朴老人的身影完全融化在那片血光里,血光落地为雨,血红的雨滴点点落入了九鼎中。
“都给我打起精神!”紫霄老道看着身后的旁门人畏缩不前,当即振臂喊道:“九鼎不中用了,七门就那么几个人,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!”
嗡……
九鼎沾染了血雨,鼎身又变的血肉一般通红,此时此刻,沉浮于河面的似乎不再是九尊重鼎,而是一个可以覆灭所有的神明。
“咱们走!”庞雷山挥了挥手,禹王所留的神血,已经全数灌注到了九鼎中,七门此番的目的达到了,就算河岸上的敌人再想什么办法,也不可能把沾染了神血的九鼎毁掉。
我满心牵挂着爹,立即抽身后退,孙神通在前面引路,冷哥和庞雷山父子两个在后面断后,一行人趁着九鼎咆哮的混乱,疾步离去。
这一通疾奔,直直的沿着河滩走了二十里,孙神通引路又绕了个湾,十多里之后,河岸边静静停泊着一艘船。
这是连沙寨的船,已经扯掉了船旗,几个人先后登船,上船的一刻,我看到了芊芊。
夫妻久别,她的身子又不好,我心疼的紧,可是爹命悬一线,我只是匆匆和芊芊说了一声。芊芊赶忙就把船上的大夫给叫了过来,大夫的医术不能说不精,但爹的伤势重成这样,良医也束手无策。
“老六?老六?”
庞雷山和唐云天守在爹身边,一世人,两兄弟,眼见着爹要死了,他们悲痛不已。
可能就是这一声满含着悲凉的呼喊震醒了我,我陡然想起前一次回娄家村的时候,赛扁鹊给我的那张替死符。
我精神一振,替死符在,爹就有命可活!